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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评分享 | 天才与神童的百年唱和,绝技与诗意的淋漓迸发时间:2025-11-23 11月初,著名指挥家、钢琴家、上海音乐家协会副主席、上海爱乐乐团副团长、常任指挥张亮执棒乐团,携手钢琴家马里奥·阿隆索·爱列罗上演了莫扎特的古典精髓与普罗科菲耶夫的现代审美。 乐评人夏宏先生对这场跨越百年的“同台”颇有感触,今日我们将通过他的讲述回到当晚的音乐现场——
11月7日晚,上海爱乐乐团“大师与经典”系列交响音乐会在北外滩友邦大剧院上演。这场以“古典与现代的交响诗”为题的音乐会在著名指挥家、钢琴家、上海音乐家协会副主席、上海爱乐乐团副团长兼常任指挥张亮的指挥下演奏了莫扎特与普罗科菲耶夫的三部作品。其实换一个角度而言,它又何尝不是这两位跨逾世纪的作曲家的一场百年呼应呢?! 天纵其才、横空出世的莫扎特自诞生起就为一部音乐史增添了浓墨重彩、语义鲜亮的一笔。自莫扎特以降在音乐发展史上留下大名的神童、天才不乏其人,他们各自身怀绝技,作歌赋曲,成就人生。然而,若以莫扎特的天资聪颖、灵感泉涌、题材广泛和风格创新来衡量后人,试问:如果普罗科菲耶夫排第二的话,那么谁又能名列榜首呢? 早在20世纪初的欧洲乐坛,普罗就已享有“20世纪莫扎特”之美誉。他5岁就能即兴作曲,9岁写出了第一部歌剧,11岁正式拜师(格里埃尔)学习创作。当他13岁进入圣彼得堡音乐学院报到时,手提箱里装着四部歌剧、两首奏鸣曲、一首交响曲以及若干钢琴独奏曲的曲谱,因而被院长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揽为爱徒。此种经历谁又能说不是复刻了当年莫扎特的“神迹”呢?因而著名音乐学家萨巴耶夫对他的评价是:“普罗科菲耶夫是本世纪俄罗斯所作作品最有独创性、最珍贵如艺术品的作曲家!” 音乐会以莫扎特的歌剧《依多美尼欧》序曲(亦译为《伊多梅纽》) 开场。应该说这部歌剧在莫扎特所作22部歌剧里算不上是代表作,甚至也不能算成功之作。然而它却是天才作曲家歌剧创作的一个分水岭,因为从紧随其后问世的《后宫诱逃》开始,成熟期的传世之作便接踵而至:《费加罗的婚礼》《唐璜》《人皆如此》,直至最后的《魔笛》和《狄托的仁慈》。 这部以希腊神话题材作为剧情的歌剧的序曲也相当难得被上演。序曲短小简练,仅有164小节,演奏时长不过4分钟。不过它却不妨碍作曲家对于古典时期奏鸣曲式的自觉运用和对歌剧剧情的高度提炼。 在由乐队奏出缓慢的引子后,弦乐以D大调分解和弦构成的第一主题在铜管乐的持续音基础上不断地积累力量,向着上方的主音冲击。这种音型与手法几乎与日后他最伟大的《第41交响曲》(裘皮特) 开头的主题如出一辙。第二主题的性格正好相反,以弦乐的连弓奏出,抒情委婉,还带着几分活泼可爱的跳跃感。 这种刚与柔、动与静的对比构成了音乐形象的鲜明反差。展开部以第一主题的素材加以发展,但篇幅非常简短,经过几个转调就进入再现部。全曲通过主题强弱的频繁交替,揭示出剧中人物克里特王子伊达曼特在面对海神几不可抗的丧生宿命和与仇敌之女——特洛伊公主伊莉娅的忠贞爱情之间人性与神谕的较量、抗衡的剧情主题。 耐人寻味的倒是序曲的尾声虽然结束在D大调和弦上,但它却只以长笛与弦乐轻微地奏出,意味着音乐将平稳地过渡到即将到来的第一幕:依多美尼欧国王征战特洛伊班师回国时遭遇海上风浪的场景,而它的音乐是以g小调开场的。由于g小调是序曲结尾的D大调下属调的同名小调,从而形成了一个平稳的大小调调性转换、场景氛围转折的过渡。 这里就不得不提及主办方在策划这场音乐会曲目时的巧妙心思了——也就是上海人口中常说的“巧坎”:因为这个g小调正好是接下去将要上演的普罗第二钢协的调性!
提起这首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在乐界可是赫赫有名。或许它无法跻身“世界十大钢琴协奏曲”之列,但却牢牢地雄据令所有演奏者咋舌生畏的“十大最难演奏钢琴曲”之一,并且是与勃拉姆斯的“第二”和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鼎足而三的钢协“三大难”!它平素甚少在音乐会现场露面,吾此前也仅在2008年的东艺欣赏过,音乐会和各项国际大赛上更受钢琴家青睐的是普罗的“第三”。不过,有意思的是在流媒体上见到的不多几个演奏视频中还多是中国钢琴家的身影。 担任本场钢琴独奏的虽是国际友人钢琴家马里奥·阿隆索·爱列罗,吾却将其也视为一位“本土艺术家”。却是为何?原来这位钢琴家是阿拉“新上海人”。 现年42岁的马里奥·阿隆索·爱列罗早在7年前就移居魔都,不仅完全适应了这座城市的生活,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阅读中文书籍,也能烧得一手当地菜肴。不仅如此,他还于2022年新春期间作为上海国际旅游形象大使在东艺举行过一场独奏音乐会,并在2024年外国专家迎新春联欢会上身着红色唐装登台亮相。 这位先后在马德里、荷兰与意大利求学深造、并在各项国际大赛上斩获15个比赛大奖的钢琴家,是一位勇于挑战钢琴演奏险隘的高手,被《音频古典杂志》(Audio Classical Magazine) 誉为“拥有天赋和钢琴演释所需的才智、成熟理解的天分以及征服任何技巧困难的专业表现技能的优秀演奏家”。这首普罗的第二钢协恰恰是他颇受好评的保留曲目。 普罗的g小调第二钢协是他的早期创作。莫扎特写《依多美尼欧》时25岁,而普罗创作此曲时年方22岁(1913年)。这首作品最初是作曲家为其圣彼得堡音乐学院同班好友马克西·施米德霍夫自杀而深感悲痛写的凭吊之作,由技艺高超的作曲家本人首演于莫斯科近郊的帕夫罗夫斯克夏季音乐节上。由于嗣后曲谱不翼而飞,作曲家遂于10年后凭借记忆与录音予以重写,但在原作的基础上进行了大量的增补和修订,为本就非常艰深复杂的乐曲更增添了演奏的难度。 其实,普罗对作品有意识地强化难度,心目中是有一个竞争目标的,那就是他的前辈拉赫在1910年完成的第三钢协。而更深层的原因恐怕还在于年轻的普罗受到以诗人马雅可夫斯基为代表的未来主义思潮影响,力图在演奏技术上强化、突出音乐中的那种强烈的运动感。而身为俄罗斯钢琴学派创始人安娜·叶西波娃 (Anna Yesipova) 的弟子,他在演奏技术上也是足以比肩当时任何一位琴坛高手的。乐曲中甚至要求演奏者在一秒之内完成10个以上音符的弹奏,以至于日后连他本人也感叹当初这样的创作对于他人而言实在是过于困难了。 在轻微弱奏的二小节引子过后,钢琴即以清冽、安闲的琴音奏出主题,它有着东方音调的色彩和忧郁情感,给人以它本该是一首优美抒情的浪漫诗篇的错觉,经由长笛和管乐的唱和语气变得坚定而富韵律感。第二主题则为音乐增添了生动感,它戏谑而跳跃,在长笛的点缀下愈添生趣。作曲家赋予独奏非常大的施展空间,刚进入展开部在弦乐震音的烘托下solo就恣意抒发着自己的情感,并逐渐拓展演奏的区间和技艺。而在篇幅颇长的华彩乐段更是不吝笔墨赋予钢琴大段尽情挥洒的余地。 马里奥·阿隆索·爱列罗的演奏不煽情、不刻意,而是如润物细无声地自在从容展现着他触键的优雅、灵巧,即便是高难度的华丽走句,他的击键触指也显得清澈透明。展开部结束时鼓号齐鸣,奏出象征命运的下行音沉重动机,只有这时才依稀使人恍然联想到乐曲原始哀悼亡友的创作初衷,以及隐匿在音符背后的深厚情韵。 第二乐章为谐谑曲,它是整首乐曲里令人激素飙升的一个乐章。如果说拉赫的“第三”是“需要铲十吨煤”的耐力消耗的话,那么欲完成这个乐章就需要有“一口气吃下一头牛”所需的不间断疾速弹奏和迅捷反应的演技。马里奥·阿隆索·爱列罗用双手八度奏出十六分音符托卡塔式的主题,乐队以小军鼓的鼓点节奏予以助燃气氛。这种无穷动的音流表现的是既炫技又戏谑的情调。在这种间不容发、无隙连接的演奏中,考验的是独奏者的气场与功力,方能达到普罗定下的使每个音保持绝对的清晰度与独立性的“颗粒型”效果。 在这方面恰恰是这位钢琴家之所长。他认为手指的快速跑动反而是最容易的部分,对于演奏所需应付的肌肉运动,这位热衷于马拉松和瑜伽的钢琴家有着足够强健的体力与精力。他认为成功的秘诀在于呼吸和气息的运用,“你需要在这种演奏中找到精确、复杂的点位(intricate points)去抓住呼吸,就如同在奔跑时找到正确的呼吸韵律那样,才能使肌肉和精神状态放松下来。”的确,他在演奏时丝毫也不使蛮力狠劲,而是显得举重若轻,绵里藏针,凸显出音乐里所特有的“硬核的诗意”。Solo与乐队轻快灵巧的协奏形成呼应,几乎是摧枯拉朽地干净利落完成了这个著名的炫技乐章。 第三乐章是间奏曲,它的节奏是进行曲式的,然而它的情绪却是阴郁沉闷的。一开始铜管乐在打击乐器的撺掇下走出步履沉重的音型,颇似作曲家日后在舞剧组曲《罗密欧与朱丽叶》里“凯普莱特与蒙泰古家族”一开始那个带附点音符的形象,solo进入后尽管弹出了华丽的装饰性乐句,但并没有使沉重的气氛有所缓解,甚至在模仿乐队的乐念时更具几分阴森、怪诞的况味。乐章最后,原先的进行曲演变为故作声势的仪仗队声调,具有明显的讥诮与嘲讽的意味。 第四乐章一开始solo在高音区奏出短促有力的号召性动机,为这个“暴风雨般的快板”乐章吹响了冲锋的集结号。随即以顿音奏出灵动跳跃的主题,弦乐以弓根演奏的同音反复音型作为驱动向前的推动剂。这个乐章采用ABCBA的拱形结构。B段主题solo在大提琴的铺垫下吟唱起一支质朴而略带沉思的俄罗斯民歌旋律,它的抒情宽广与主题A形成对比。位于乐章中心的C段插部形成又一个情感的高潮,音乐显得生机勃勃,亢奋热烈。 而当大管复述出民歌旋律后,钢琴独奏进入散板宣叙调式的华彩乐段。马里奥·阿隆索·爱列罗轻微摇曳着身姿,沉浸在个人的独白吟咏之中,通过八度双音的张扬和流畅连音的陶醉,将听众的情绪带入高潮,并统一到民歌风的主题上来。尽管指挥家张亮隐没在斯坦威琴盖的背后看不见他的身影,然而通过独奏与乐队珠联璧合的默契唱和,完全能感受到他对作品的从容驾驭和细心提点。 最后全曲结束在solo与乐队一问一答、一呼一应的活力与豪情之中。可以说马里奥·阿隆索·爱列罗对于协奏曲的诠释是令人满意的,他通过自己的演奏心得使一切化繁为简、化难为易,向听众展现出了这首作品的外在风貌和丰富内涵,从而也使作品首演时所遭受的“比一只猫在键盘上乱蹦发出的声音还要难听”之类的指责谩骂,沦为今日的谈资与笑柄。 普罗科菲耶夫日后在谈论自己的音乐创作时曾经谈到他的创作发展有几条主线,分别是:对古典风格的模仿、对新颖和声的探索、对托卡塔式高速运转的迷恋、对抒情诗意的阐述,以及他个性中与生俱来的玩笑、谐趣的流露。 如果说他的《第一交响曲》(古典) 体现了第一种,第二钢协体现了第二、三种的话,那么创作于1944年的《降B大调第五交响曲》则集中体现了他几乎所有五条主线的音乐特征,也是他全部七首交响曲中最优秀的代表作。在这首作品里他重新找回了去国旅居西方20年后自己熟悉依恋的语言、人民与土壤,因而这首完成于伟大的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前夕的交响曲,以精湛全面的写作技巧和饱满热烈的情感意蕴成为跻身20世纪最杰出交响曲之列的名作。 作品的精神境界和艺术美感从作品伊始就得以体现。第一乐章的主题开门见山,直抒胸臆。它由长笛与大管相隔八度予以展示,旋律由低沉走向高昂,吾以为主题乐句的后五个音构成的动机尤为精彩,它舒展开阔,具有一种史诗性的号召力,亦构成统摄贯穿全曲的主导动机。这个主题由弦乐与铜管形成协调的和声呼应,而两者之间那层温润的木管音色更为音乐增添了诗意。第二主题由木管奏出,弦乐以宽广绵柔的旋律予以响应。这种浓郁的歌唱性在普罗早期的作品中是比较鲜见的。呈示部结尾诙谐生动的顿音动机则构成了展开部音乐发展的动力。在由大提琴领衔的弦乐带入的展开部里,音乐的性格得到了进一步的丰满与拓展。 指挥家张亮的挥姿手势明确而清晰,他时而以上臂带动双手作大风车式的轮回,在空中划出优美而对称的弧线;时而又使上臂呈水平状,仅以前臂带动十指挥拍,仿若蝴蝶展翅般翩然起舞。第一乐章通过主题的转调、变形形成气势宏伟的高潮,在铿锵有力的落拍中结束。 第二乐章在弦乐密集利索的伴音音型下,单簧管吟唱出一支旋律,它均匀规整,后半句里有着单纯质朴的同音反复音调,将人们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那个清新雅致的古典主义时期,使人马上联想到他脍炙人口的《第一交响曲》里的风情与格调。它正是普罗性格中童趣未泯的天性写照。 而中段舒展的抒情主题与诙谐幽默的前、后部分形成性格反差,在钢琴、木琴的烘托下由大管、长号和小号先后吹出独奏乐句,淳朴的乐思呈现出田园风味,仿佛是对和平与幸福的憧憬。在小军鼓富于节奏的鼓点中,弦乐在小号的引领下重回A段,但主题的旋律经过压缩加速后有如苏联红军的骑兵大军策马挥鞭驰骋在伏尔加平原上追逐敌寇,催人奋进。 第三乐章是一个抒情的柔板,具有悲剧性、真挚感人的情感。在钢琴的铺垫下单簧管奏出的附点节奏音调,令人联想起在这首“第五”之前创作的“罗密欧之死”的场景音乐,而放在“第五”这个特定的创作语境里,它展现的显然是苏联人民在艰苦卓绝的卫国战争中所遭受巨大痛苦和牺牲。定音鼓敲响,乐队奏出由两个下行音组成的动机,代表着一种压抑、苦痛,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弦乐挽歌式的吟唱。进而在竖琴的轻拂背景下,小提琴在高音区拉出的旋律更撕人心扉,感人肺腑。最后仍由单簧管solo轻轻抚平了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霾与创伤。 这里隐隐浮现出第一乐章那个五音主导动机的影子,并由它成为连接第四乐章的桥梁,成为最终乐章的序引。而这个序引也正是由五音动机变化而来,整首交响曲也因此形成首尾呼应、贯穿统一的结构。这种创作手法简直与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对“命运动机”的布局安排如出一辙。 进入快板主体后音乐变得辉煌而欢乐。乐章采用回旋曲式,主题依然由单簧管担当,它乐观向上,欢快明朗,这种由同一乐器在不同乐章里表达不同情绪的鲜明反差效果凸显了作曲家对于最终胜利所怀的轻松与喜悦。 第一插部是一支带有五声音阶的东方情调的旋律,以长笛和单簧管轻快悠扬的音色彼此应答,饶有情趣;第二插部则在低音弦乐声部率先出现,它曲调舒展,气息宽广,是俄罗斯浪漫主义音乐中典型的长调式抒情特征的标配。当回旋曲主题再现时各种打击乐器依次进入,铜管乐高亢地奏响将气氛燃至极致,最后在小军鼓急速响亮的节奏下乐队如同轰鸣的马达一般开足马力冲向欢腾的终点。 还是头一次坐在北外滩友邦大剧院的剧场里观看演出。在一座陌生的剧院欣赏了三首平素难得上演的作品,在熟悉的上海爱乐乐团面前又见识了一位“新上海人”钢琴家的才艺。就这样吾在深秋细雨的晚上度过了一个大有收获的音乐之夜。 而音乐会上演奏的普罗科菲耶夫作品,对于11月7日这个特殊的日子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含义的巧合与遥望呢? 来源 | 上海爱乐乐团 撰文 | 夏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