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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评分享 | 在音乐中感受永恒之城的辉煌与诗意时间:2025-08-06 7月4日,上海爱乐乐团《罗马假日》音乐会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音乐厅上演,这是乐团2024/25乐季“乐游地球”系列中的一场。在音乐会上,由乐团副团长兼常任指挥张亮指挥乐团为听众献演意大利作曲家雷斯庇基以“罗马”为主题的交响诗三部曲 (Roman Trilogy) 。 而事实上,雷斯庇基的罗马三部曲上演的概率与影响超过了他那些同时代同胞们作品的总和。而在吾看来,他的出现亦堪比埃尔加对于自普赛尔以来英国音乐200年沉沦的复兴,实为填补意大利器乐创作200年缺位的中兴良才! 正因如此,他的罗马三部曲时常见诸于上世纪后20年的音乐舞台上,倒是后来它们出现的频次就少多了,而在一场音乐会上囊括三部曲全集的就更少见了。三首作品总的演奏时长约为一个多小时,正好满足一张CD的播放容量,可偏生包括指挥皇帝卡拉扬指挥的柏林爱乐版、弗里茨·莱纳指挥芝加哥交响的三星带花版以及由Telarc发行的亚特兰大交响的音响发烧版的雷斯庇基专辑皆留下了“三缺一”的遗憾 (都未收《罗马的节日》),更遑论伯恩斯坦和阿巴多这样的指挥大师都根本未有音响留存。故而这场名为“罗马假日”的三部曲专场对于乐迷而言还是非常难得的。 《罗马的节日》是三部曲里成篇最晚的,却也是作曲家在其交响乐创作中运用管弦乐法手法最为纯熟和丰富的一首。一上来乐队的阵容就蔚为壮观,百余人的演奏团队将舞台塞得满满当当,光各种打击乐器就占满了最后一排,一左一右由定音鼓和大鼓为全场压阵。作曲家为《节日》的四个乐章特意设置了四个不同历史时期的场景。 音乐一开始小号就奏出号角性的音调,一声轰鸣的礼炮将听众瞬间带入公元初古罗马皇帝尼禄时代的竞技场,那个人声鼎沸、群情激奋的场域。乐队在诸般打击乐器的加持下以亢奋的节奏和音响呼应着号声,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就在这喧闹嘈杂的音响中,弦乐或以极速的震音、或以一弓一音的奏法呈现出具有仪式感的节奏音型,这是即将面对凶残虎豹与之肉搏的奴隶们沉重的步伐。他们没有任何人身保障,成为供统治者享乐玩弄的工具。 在打击乐如影随形的伴衬下,弦乐又奏出了一支宗教歌曲的旋律,似是奴隶们作为殉教牺牲者的歌声。它以领奏与合奏的方式交替应答,表现了对这种斗兽活动的愤懑与憎恶。然而它很快被淹没在由低音管乐器模仿的野兽吼叫,以及由打击乐所渲染的观看表演的呐喊声潮中。当开始的主题再现时,音乐的速度加快,令人联想到角斗士与野兽的生死互搏达到了高潮,与此同时围观人群也为目睹最后的结果而兴高采烈。而后一切归于沉寂,徒留下今日斗兽场的断垣残壁供人凭吊。 第三乐章“十月节”是每年10月4日为纪念谷物女神刻瑞斯 (Ceres) 而设立的丰收感恩庆典。作曲家把它的描绘时代设定为文艺复兴时期。四支圆号的齐奏吹响了感恩硕果和女神的欢乐场景。弦乐以饱满的琴声对小号发出呼唤。随后在颤音琴和沙球发出沙沙婆娑的背景下,弦乐与两架钢琴奏出轻快有力的舞曲旋律,表现节日上公众巡游和竞技比赛的场面。此时,由小提琴奏出一个流畅甜美的主题,它具有一闻可感的意大利民歌特色,2/4、3/4拍交错、先长后短的旋律仿佛是整个喧闹场面中的一洌清泉,沁人心扉。 圆号声再起,这一次它唤来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标志性乐器曼陀林。在全体弦乐拨奏的烘托下,曼陀林的小夜曲款款吟唱,而乐队首席莫尔科以丰饶多情的solo音色与之形成了帕格尼尼式的二重奏,一幅充满诗意的爱情缱绻画卷跃然映入眼帘。乐章就在这种令人向往的打击乐器轻敲的婆娑声与曼陀林银铃般的拨奏声中平静下来,并直接进入更为欢腾的终曲乐章。 ![]() 如果说《罗马的节日》展示的是对罗马这座城市的“人间维度”,那么《罗马的喷泉》呈现的则是它的“时间维度”,以一日之中的不同时段对遍布罗马城的文化景观来了一番全景式的巡礼。 而在弦乐震音基础上,圆号呼唤出的第二乐章则全然展现出性格迥异的氛围。流动、欢腾的旋律将听众带到了“清晨的特里顿喷泉”。这座位于巴贝里尼广场的喷泉是著名雕塑家贝尼尼在17世纪修造的。木管、竖琴和钢琴奏出的舞蹈主题描绘了海神波塞冬之子、半人半鱼的特里顿跪坐在张开的贝壳上,与水仙女纳伊雅在水池中追逐嬉戏的可爱场景。在这里作曲家运用他手中的“音乐调色板”将阳光闪烁与水波潋滟交互产生的五彩光晕表现得丝丝入扣,惟妙惟肖。而指挥家张亮也运用其精准细腻的挥姿,将拍点明确地送到每个声部的眼前,使乐队的音响极大地呈现出具有印象派风格张力的艺术效果。 当特里顿和水仙女的舞蹈形成高潮后,音乐平稳地过渡到第三乐章“正午的特莱维喷泉”。它是罗马喷泉里最著名的一座,亦是首都的地标性建筑。当年格里高利·派克与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罗马假日》中的重头戏就在这里取景完成。特莱维 (Trevi) 是意大利语“三”的意思,它位于市中心的三叉路口,背后就是著名的许愿池。在加弱音器小号的渲染下,木管奏出庄严的主题象征海神波塞冬驾驭着他的马车于礁石上威武检阅诸神。这个威严的主题在定音鼓的鼓点鞭策下转由铜管乐接管,变得更辉煌雄壮,简直成了一首凯旋进行曲。从吾座位的视线望过去,位于舞台后方左端的孙潇手持一对鼓槌有节律地上下交替作着敲击,所形成的一道白色弧线构成了一种视觉上的满足。 当海神的队伍渐渐远去,轻弱的短笛声引出了第四乐章“黄昏的梅迪奇别墅的喷泉”。梅迪奇家族1576年在罗马建造了这座豪华别墅,作为乡间度假的居所。这个家族因在其领地佛罗伦萨资助了大量艺术家,进而促成对人类文明产生重大影响的文艺复兴运动。1666年,法国的“太阳王”路易十六买下这里,将之作为罗马法国学院,成为日后获罗马大奖的法国艺术家们在意大利学习、生活的聚集地。 雷斯庇基将这座早已易主的别墅喷泉作为全曲的终章并赋予其“黄昏”的定语,难免使人生发出一丝“发思古之幽情,摅怀旧之蓄念”的惆怅与喟叹。长笛和英国管徐徐奏出柔婉、忧伤的主题,映照出夕阳西下时笼罩在暮色里的喷泉景色。旋律的进行舒缓而显疲惫,仿佛是对辉煌的文艺复兴时代的追忆和缅怀。但伴奏声部由竖琴和钢片琴形成的音型仍在提示着不顾时光流逝兀自飞溅的喷泉声响,为这个苍凉感伤的乐章增添了几许活力。最后全曲在回荡的暮鼓钟声以及周围树林的簌簌作响中静寂结束。 这场“时间维度”的巡礼之后,如此感概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脑中:“罗马的伟大并非一日而成 (Rome wasn't built in a day)”。 将三部曲中的《罗马的松树》作为音乐会的压轴曲目显然体现着指挥家对全套作品“由动至静”的演绎思路。古树不语,但识春秋。罗马城近2800年的沧桑变迁深深地镌刻在它那盘根错节的枝干和岁月留痕的年轮之中。虽然《松树》的创作比《喷泉》晚了10年,然吾以为两者之间还是有着一条隐约的连线。 第一乐章“博尔盖塞别墅的松树”其实前承《喷泉》的第四乐章——又是别墅!而且就在梅迪奇别墅近旁,如今已成为罗马的第二大公园。据说它亦为杰出的雕塑家贝尼尼所建。与乐章标题提示的不同,音乐由锣、钹、三角铁等打击乐器助力呈现的一个具有号召性音型的小快板开始。很显然在古树下天真烂漫、嬉戏无忌的儿童成了表现的主角。音乐的主题具有意大利民间舞曲的特性。在乐章中段又转换了一个场景:2/8拍的跳跃切分节奏变成了2/4拍的方整曲调,孩子们的追追打斗换成了模仿成人列队的稚气舞蹈,旋律中融入了儿童歌曲简单稚拙的情调,而后又发展为孩子们玩打仗游戏的生动模仿。 铜管乐以不协和的喧闹声将音乐直接带入第二乐章“卡塔科巴墓地的松树”。低音弦乐器近似吟哦的低沉、幽暗旋律是对环境的形象铺垫。四支圆号奏出具有格里高利圣咏气息的主题,曲调稳重而苍凉,怀着对死者的敬意与怀念。这个主题经由木管乐器重复后色彩明亮不少,而场外小号传来的悠扬号声更唤起对墓地主人功绩荣耀的赞颂。这段旋律富于歌唱性,而后又重回阴郁得有些呆板的同音反复音型,并以一个钢琴的华彩乐句将作品带入下一乐章。 第三乐章“贾尼科洛山的松树”是全曲最优美隽永的一个乐章。在弦乐有如天鹅绒柔软的音色烘托下,单簧管首席张傲solo出极尽柔美婉约的独吟,旋律宽舒而气息从容,在听众面前展开了一幅“微风拂树叶,月色浸松岗”的暮色秋意图卷,而后长笛加入进来。在中段,双簧管首席薛轶奏出另一支迷人旋律,宛如贾尼科洛山上一对情人所唱的恋歌,缠绵呢喃在周遭夜莺轻盈啼啭声的衬托下显得更韵味悠长。 第四乐章是“阿皮亚大道的松树”。阿皮亚大道是古罗马帝国修建的第一条军事要道,由监察官阿皮乌斯主持建造而得名。大道全长660公里,可从不同方向延伸至帝国统治的各个海外领地。音乐在低音大管和低音单簧管的进行曲主题中开始,尽管曲调机械而笨拙,但却耀武扬威,趾高气昂。它由远及近,步伐越来越响,声势亦越益粗犷豪放。而由场外传来的铜管乐雄壮号声奏出的主题则几乎是前一个主题的反向进行,向上的旋律进行象征着帝国军队的凯旋。隆隆的脚步声和号角声,融汇着大道两旁围观人群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彰显着罗马城的光荣历史和巨大魅力! 《罗马的松树》用音乐的语言呈现出罗马的“空间维度”,以近似无人机的俯视视角对富于历史感的自然景观作了临空“扫描”。一曲奏毕,它很自然地会使人冲动地喊出那句众口一词的名言:“条条大道通罗马 (All roads lead to Rome)!” 指挥家张亮带领着乐团主导了这场“罗马假日”主题的音乐之旅,他以潇洒的挥姿将作曲家寄寓音符中的场境描摹与情感抒发绘声绘色地予以展现。身材修长的他站在挥坛上也确像松树一样玉树临风,挥拍时又如柳枝那样柔韧飘逸。整台音乐会全场无休,在他的引领下罗马三部曲一奏到底,一气呵成。 演出博得了全场听众的热烈掌声与喝彩。吾亦心满意足地感觉仿佛在这个晚上随着音乐的流淌又到令人心动的罗马去走了一遭! 撰文 | 夏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