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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评分享 | 两个头一次成就双钢琴名作,一场音乐会荟萃四强国经典时间:2025-07-24 上海爱乐乐团5月23日在上音歌剧院举行的音乐会已是该团“大师与经典”系列在一个月内的第二场音乐对话了。继上一次作曲家伯恩斯坦与盛宗亮的中西音乐对话之后,这一次带来了著名钢琴家孔祥东的钢琴对话。 自孔祥东复出后的第一时间,上海爱乐即与他展开合作,可以说在这位钢琴家重返音乐舞台的人生节点,上海爱乐与他有着非同一般的际会,而他将这场音乐会亦作为对关心、支持他艺术事业的乐团和上海听众的回馈与反哺。 此话怎讲?本场音乐会上一首核心的曲目是法国作曲家普朗克的双钢琴协奏曲。通常而言,表演钢琴二重奏最得心应手并为人称道的搭档,一是朝夕相处的家庭成员或同胞手足,如前苏联的吉列尔斯父女和法国的拉贝克姐妹;二是资历、阅历彼此相当的著名琴家,如阿格里奇与科瓦塞维奇、拉杜·鲁普与佩拉西亚等。而这次与孔祥东联袂亮相的余佳鸿年仅14岁,还是一名上音附中的一年级学子,与孔祥东更是非亲非故。可是他偏偏选择了这位小琴童作为自己的合作伙伴。 身为享誉沪上的钢琴艺术中心的创办人,在孔祥东钢琴教学的近30年里他可谓阅童无数,而他一眼认准小佳鸿恰是近年来自己所遇见的最具艺术潜质的钢琴少年。 此时吾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1993年当孔听说恩师范大雷病危之际特地从国外赶回来,用一场“带泪的音乐会”为恩师送别的感人场景。范大雷教授当年对没有任何音乐背景的孔祥东的悉心栽培,教诲付出使之成才成名。而今,孔又将昔日业师的这份传道授业之恩体现在自觉担负起托举、提携后学之责上,这正是艺术上的薪火相传,事业上的继往开来。因之,这样一场被赋予了情怀附加值的音乐会自然吸引了众多的听众不顾当晚的风雨交加,近悦远来。 音乐会以罗西尼的歌剧序曲作为暖场铺垫、烘托气氛无疑是合适的。小军鼓清脆齐整的滚奏带出了《贼鹊》序曲一开始所渲染的进行曲风格,它既是歌剧里代表法律正义的剧情需要,也是罗西尼喜歌剧那种惯有的寓谐于庄的诙谐式手法的生动体现。在指挥家张亮明确而坚定的挥拍手势中弦乐以轻快的弓法奏出机敏活泼的三连音跳跃音符。 当主题节奏加快后管乐和打击乐依次加入,展现出“因一把银匙的失窃而引发的冤案”的戏剧性。它出自被诬为窃贼的女主人公妮内塔的咏叹调。而由双簧管吹出的优美的副部主题则抒发着妮内塔与心上人吉奈托对爱情的憧憬。这个主题随后经由长笛、单簧管的复述力量变得更为强大。两个互为对比的主题在音乐的发展中彼此交错,气氛趋于热烈,伴随着“罗西尼式渐强”手法把音乐推向欢快喜庆的高潮。这首通常由双管编制演奏的作品由上海爱乐以大三管编制的阵容来演绎愈彰其炽热、喧嘻之特征,为后续的演出营造出了一个良好的欣赏氛围。 法国的“六人团”是继柏辽兹、李斯特、肖邦的浪漫主义和德彪西、拉威尔的印象派之后,在20世纪崛起的一股乐坛新势力,普朗克正是他们之中一位建树甚多、创作全面的优秀代表。他的《D小调双钢琴协奏曲》是当时巴黎艺术沙龙生活的写照,受著名的沙龙女主人、美国百万富翁继承人波里涅克公主的委约而作。由于波里涅克公馆具有“复古现代主义”的名声,因而这首作品就不可避免地带有这种艺术时尚的标签与特征。 不过,令吾大吃一惊的是:当两位独奏者上得场来,端坐在左手第一钢琴声部的居然是余佳鸿;比他年龄足足大三圈多的孔祥东却坐在了他对面第二钢琴声部的位置上。而令吾大吃“二”惊的是乐队的大三管编制竟然丝毫未减 (普朗克原曲的编制也是双管配置)。需知这是小佳鸿平生头一遭与交响乐队的合作演出,偌大的乐队音响与现场阵势会否对他的发挥产生心理压力?当然,这也是孔祥东重返演奏舞台后头一次演出双钢琴作品。这两个头一次无疑使在场听众既充满着期待,又不免为之捏一把汗。 普朗克本人是一位钢琴高手,网上还能找到他1932年与其童年好友、钢琴家雅克·费里耶(Jacques Fevrier) 在威尼斯国际音乐节上首演此曲的珍贵视频。乐曲的开篇开门见山,直抒胸臆。在乐队两声强烈的和弦奏响后,小佳鸿的第一独奏声部即以一连串快速平行四度的16分音符下行音流开启了他的夺人耳目模式,随后又是双手八度的半音级进上行乐句。孔祥东的第二声部则以完全模仿的样式予以呼应。 好个小佳鸿,在其后的演奏中面对乐队的竞奏唱和全然不惧,而是沉着自若地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黑白琴键。但见他小手在琴键上上下翻飞,左右驰骋。而具切分音特征的副部主题也实在富于童趣,非常契合一个十几岁孩童的兴趣特点。孔祥东不仅与小佳鸿的演奏保持着高度的协调与一致,并且还在某种意义上起到了“第二指挥”的作用,为小佳鸿的演奏保驾护航。 副部两个主题的交替对话融入了甘美兰(一种起源于印尼的敲击乐)音乐里节奏型重叠的元素,使得音乐的形象更为妙趣横生。从听众的视线望过去,坐在舞台两端的演奏者通过他们几乎相同的仰合坐姿、弹琴手位以及抬头高度,恰成一幅极富新古典主义色彩的对称镜像,这也与作品简洁匀称、清新典雅的音乐风格融为一体。 进入富于幻想风格的展开部仍由小佳鸿率先奏出略含忧郁的新主题,从他的击琴音色以及对音乐抒发的沉着表情可以看出他已是一位很有经验的琴手了,他的琴声显示出了其对作品的理解力和对诠释的说服力。 第二乐章的主题一出现不禁令人生发出一种会心的微笑,它与莫扎特《第20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浪漫曲”的主题何其相似乃尔!吾以为这非但不是一种巧合,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刻意:相同的调性、节奏和气息,分明是在向这位最早写出双钢琴协奏曲杰作的作曲家致以一位“新古典主义”作曲家的敬意,故而这个乐章又被形象地喻为“莫扎特式的行板”。主题仍由余和孔先后奏出,抒情生动,委婉如歌,两个独奏声部琴声的彼此应答唱和,尽显18世纪的宫廷沙龙之风韵。 吾以为演奏慢板乐章对少年琴手反而是个难点所在,因为这个年龄段他们的荷尔蒙爆棚,热情好胜,对于高难度、技巧性的篇章有种本能的征服欲,总会在演奏中不自觉地越弹越快,越弹越嗨。而对于那些富于内蕴、情调的音乐反而更考验他们心智的成熟和节奏的把控。余佳鸿恰恰就是这样一位琴手,这时他的身姿动感开始加大,融入于旋律而显得起伏有致。在情感丰富激动的中段,两位独奏者的配合更为默契无间。 协奏曲的第三乐章是一个托卡塔式的炫技乐章,旋律中充斥着普朗克所得心应手的巴黎咖啡厅音乐的情调,几分奢靡,几分盎然。主题以短促的音型为主,节奏的交替变化多端,撩人心扉。它需要精湛、细腻的触键技巧以体现作品的内涵与风韵。但即便是在这样具有高度炫技的乐章里仍能感受到小佳鸿对于rubato的合理运用,乐句气口的衔接到位,与第二独奏声部以及乐队的呼应竞奏都达到了一个理想的平衡、融合状态。在张亮指挥的乐队的加持下这对忘年交的双钢琴组合将作品演绎得栩栩如生,熠熠生辉。 在听众们不过瘾的热烈掌声中,小佳鸿返场solo了肖邦的《降A大调圆舞曲》(Op.42),只开始那个颤音引领的序奏乐句即以展露出他的灵气以及具有独特诠释的rubato之美感。嗣后,钢琴家孔祥东与之一同返场,再次联袂encore了普朗克另一首双钢琴作品:手风琴圆舞曲《启航赴基西拉岛》(L’embarquement pour Cythere,valse-musette)。 上半场的双钢琴协奏曲已足够给人以惊艳,而下半场开场的《荒山之夜》则令吾有了另一重惊喜。 在音乐史上,法国“六人团”是因为与俄罗斯“五人团”(强力集团) 对标出现而被命名的。穆索尔斯基是“强力集团”里最大胆独特、富于民族个性的作曲家,将其风格称为“俄罗斯音乐的原教旨主义”亦不过分。他的交响音画《荒山之夜》是音乐会上的常演曲目,但重点是:以往听到的是都是经由他的集团兄弟里姆斯基-科萨科夫予以整理、配器完成的首演版 (1886年),而本场音乐会上演的则是穆索尔斯基的作者原版,它脱稿于1867年,比里姆斯基版要早了近10年。 很显然,李斯特的《死之舞蹈》和圣-桑的《骷髅之舞》的问世给了穆索尔斯基以启发,当他为戏剧《女巫》构思配乐时,便决定将早已酝酿于心的魔怪题材应用其中。这首描写女巫在荒山上举行安息日仪式的管弦乐曲初稿完成后,由于得不到集团领导人巴拉基列夫的首肯,一直未能发表,直到作曲家去世也没有等到它的首演。因此,这次上海爱乐上演的原版自然激起了吾的兴趣,欲一探它与里姆斯基版究竟有着哪些不同。 张亮的手势向上一挑,由低音弦乐组奏出的那个三连音主题幽幽地响起。木管营造出妖魔鬼怪的喧闹与嬉戏,再加之打击乐器粗暴直率的擂击,音乐呈现出的不协和和弦比通行版具有更为尖锐的戏剧张力。由长笛吹出的乐句犹如黑夜里的鬼火点点,魔影绰绰,在刺耳的短笛与弦乐快速震音的助力下构成一幅群魔乱舞的疯狂场景。而后便是女巫登场时不可一世的主题,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个带着戏谑性的短促有力的舞蹈动机。这个动机在原版里运用了不同的调性发展和乐器组合对它进行了多层面的阐衍与变奏,并形成全曲的中心乐段。 而通行版里那个众妖们向女巫致敬的进行曲音调则没有出现。与通行版相比,原版的音乐形象更为单一、集中,但发展手法更为大胆、直白,性格刻画也更为入木三分。原版也没有通行版中里姆斯基所加入的表现黎明来临的晨歌段落,而是魔怪们在教堂钟声敲响后陷入更加放肆的“最后的狂欢”之中,并由乐队的全奏达到高潮而一气呵成。应该说,原版与通行版还是有着不小的区别和差异,两者无论是乐曲结构、和声语调还是布局构思都是如此里姆斯基的版本固然以其高超的和声、配乐手法精妙而著称,然与穆索尔斯基在原版中或更想表达的无情揭露社会黑暗,甚至是推翻沙皇统治的革命思想相比,无疑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原作的初衷与力度。 同样是表现夜晚,在一位德国作曲家手中又形成了一种全然不同的况味,它就是理查·施特劳斯的交响诗《死与净化》。 被誉为“集文学、音乐、科学三位一体和法、德、意文化三位一体于一身”的法国文豪罗曼·罗兰是见过这位作曲家的,并多次亲聆由他指挥的音乐会。身为作家与音乐评论家的罗曼·罗兰将《死与净化》和《英雄的生涯》视为理查·施特劳斯全部交响诗创作的两个高峰,称《死与净化》“标志着作曲家前期创作中构思最为统一连贯和激动人心的作品之一,其宽广宏伟的风格几乎像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与作曲家的大部分交响诗不同,《死与净化》的创作动机与表达内涵来源于哲学范畴,更确切地说是来自叔本华的哲学理念。 乐曲采用自由的奏鸣曲式,兼具过程的描述和形而上的哲理阐发。引子部分由中提琴奏出切分节奏的同音反复音型,若即若离,有如病人的苟延残喘。在定音鼓如脉搏跳动般节律的敲击下,长笛与双簧管奏出引子主题,表现出主人公一息尚存的意识与期盼。随后双簧管在竖琴流动的音型烘托下吹奏出甘美温馨的主题,而乐队首席纪尧姆·莫尔科以缠绵丰饶的音色solo予以再度呈现,展现出人性的安慰与美好,而英国管的进入为音乐注入了一丝悲惨与凄凉。 一声震耳的鼓声将音乐带入快板的主体部分,表达出病人强烈的求生欲望和与死神的殊死一搏。主题音型果敢有力,在定音鼓的助威下乐队焕发出巨大的能量音效;而副部仍由双簧管引领,长笛在二提的柔性衬托下形成气息舒缓的旋律,它仍是级进上行的,表达了求生的意念。 如果说前一首《荒山之夜》以极粗犷而率性的语汇令音乐形象张扬取胜的话,那么在这里则通过极细腻而多变的手法展现出人在濒临生与死、求与弃考验面前的矛盾冲突和戏剧张力。 指挥家张亮对于音乐发展脉络走向的梳理可谓是明察秋毫,纹丝不乱。展开部长线条、宽气息的乐句变得更多,也更揪心感人,各声部的多重穿插交织、各组别的彼此渗透交汇在他的双手图式明晰的抑扬顿挫下,惟妙惟肖地传递出作曲家所要阐释的内涵与理念:既有对行将离世的依恋不舍,又有对往昔人生的美好回忆;既有对求生本能的惊恐和挣扎,又有对最终宿命的默认和服从。 当那个向上级进的主题再度奏响,并以三个不同调性三次重现时,只见指挥家右手的两个手指朝上一竖,全乐队爆发出巨大的音效声浪,在整个弦乐组以震撼人心的强烈震音中最后一次奏响向上级进的主题动机,但这是它已转为明朗的C大调,仿佛主人公终于悟得了叔本华教导的信念:即人生就是一个在痛苦与无聊之间不断摇摆的过程,唯有肉体的消失才能使精神得以超脱。于是他放弃了痛苦的挣扎,他的灵魂渐渐脱离躯体升入净化之境,这才是人生最好的归宿。全曲最终在庄严、神圣的宁静气氛中结束。 这样的一场音乐会,演奏的四首作品恰恰涵盖了音乐史对音乐艺术建树最丰、贡献最大的“四强”意大利、法国、俄罗斯和德(奥)不同时期的代表作,无论其曲目创意定位、风格样式变换,还是演绎水平呈现都足以够得上全场听众给予一个A级的高分! 撰文 | 夏宏 摄影 | 陈玉麟 |